孩子做錯事後,成人很容易立即進入一套熟悉流程:問清楚、指出錯處、要求道歉,再叫他保證「下次不會」。
這樣做很快,也很有秩序感。但我多年帶領兒童服務的經驗是:孩子說了「我知錯」「對不起」「下次不會」,不等於他真的完成了反思。
有時,他只是在找一組可以盡快結束訓話的答案。
我真正想做到的,是另一件事:讓孩子可以在不用先靠否認、推卸、沉默或僵住自己來保護自己的情況下,慢慢面對一件自己做過的事。
我通常希望事情走過幾個位置:
願意講清楚發生了甚麼
→ 看見自己的行為怎樣影響別人
→ 願意承擔並參與修復
→ 知道下一次可以具體怎樣做
聽起來不複雜,但我認為最難的往往不是「教孩子道歉」,而是前面的第一關:怎樣讓孩子放下足夠的防衛,願意真的和你談。
先看重點:我處理這類事件時,最在意四件事
- 先降低壓迫感,而不是先逼認錯。 成人的態度、聲線、距離和位置,都會影響孩子是否立即進入防衛。
- 先讓孩子重建事情,再談責任。 我會盡量避免一開始就把投訴、證據和結論壓到孩子面前。
- 「不是故意」和「真的影響了別人」可以同時成立。 承認意圖,不等於取消影響和責任。
- 修復不應停在一句「對不起」。 最後要讓孩子知道,下一次相似情況出現時,自己實際可以怎樣做。
一個很常見的例子:積木被弄散了
以下不是任何單一真實個案,而是我把多年兒童工作中常見的情境重新組合成一個教學例子。
自由活動時間,兩個孩子在玩積木。其中一個孩子很想拿另一個孩子手上的一件積木,未有先商量便伸手去拿。拉扯之間,對方正在砌的作品被弄散了。對方很不高興,停下來,不願意再一起玩,之後向職員反映。
成人很容易立刻把孩子叫來:
「你剛才做了甚麼?」
「你知道這樣不對嗎?」
「快點跟他道歉。」
「下次不可以再這樣。」
程序可能三分鐘便完成。
但如果我想知道孩子究竟學到了甚麼,我會慢一點。
第一步不是問問題,而是先處理成人自己
這是我多年來越來越重視的一點。
文字不是最重要,態度才是。
同一句「剛才發生了甚麼事?」,如果成人怒氣沖沖走過去、眉頭緊皺、語速很急、站在孩子面前像準備判罪,孩子讀到的未必是「你可以告訴我」,而是「你現在有麻煩了」。
所以我走近孩子之前,會先處理自己的狀態。
我不是要求自己沒有情緒,也不是裝作事情不重要,而是先把自己的目的放清楚:
我現在不是來贏這場對話,我是來弄清楚事情,並陪孩子把它處理好。
這個態度會落到很多很細的地方:聲線、速度、距離、表情,以至我站在哪裏。
位置本身,也會告訴孩子你想做甚麼
我通常不會把孩子迫到牆角談,也不喜歡把他堵在一個沒有退路的位置。
如果環境容許,我比較常和平排坐,或者平排站,找一個開放、干擾較少的地方談。多數時候我也不會刻意正面對坐,像兩個人隔着桌子接受問話。
這不是甚麼神奇技巧,也不是說「平排坐一定有效」。這只是我多年實務中很穩定的一個選擇:盡量減少不必要的壓迫感。
正面對峙很容易形成「我對你」。
平排的位置則比較接近:
我和你一起看看,剛才這件事到底發生了甚麼。
對我來說,這個身體位置亦在暗示一件事:
我不是來審判你,而是陪你處理這件事,看看怎樣令大家都好過一點。
我其實一直在讀孩子的「防衛水平」
這個說法不是正式心理評估工具,而是我多年工作中逐漸形成的一種現場觀察。
有些孩子一開始全身很緊,手握得很實,肩膊縮起來,只肯答「不知道」「沒有」「不是我」。有些孩子不一定有這些動作,但說話很短,整個注意力都放在觀察成人會不會責罵自己。
當對話慢慢安全下來,我常會看到整體狀態改變:身體沒有那麼繃緊、語句開始變長、會自己補充我沒有直接問的細節,甚至願意說出一些其實對自己不太有利的部分。
我不會用單一身體動作下判斷。例如,握拳不等於一定在防衛,不看着成人也不等於說謊。
我看的,是整體趨勢:這個孩子現在是在忙着保護自己,還是已經有餘力回想事情?
這個判斷很重要,因為如果他還在高度防衛,我再追問十條「反思問題」,通常只是把他推得更遠。
不急着攤牌,先讓孩子自己把事件重建出來
一般的低風險行為事件中,我通常不會一開口便說:
「有人已經來投訴你。」
也通常沒有需要先告訴孩子:
「我已經全部知道了。」
我比較常由一個很簡單的位置開始:
「我想先聽你說,剛才發生了甚麼事。」
原因不是要設陷阱,也不是故意隱瞞資料,而是我希望孩子首先做的心理工作是回想事件,而不是回應控罪。
如果孩子一時說不出,我也較少立即問很直接的責任問題。
例如,我不急着問:
「你是不是搶了他的積木?」
我可能從旁邊慢慢問:
「你們剛才在玩甚麼?」
「你當時想拿哪一件?」
「你的手伸過去之後,發生了甚麼?」
「那些積木後來怎樣了?」
「他之後做了甚麼?」
我暫時把這種做法稱為「低壓事件重建」。
它不是繞圈子避開責任。恰恰相反,我希望孩子最後可以自己把行為與後果連起來,而不是成人把整個結論塞進他的嘴裏。
當孩子自己說出:「我伸手去拿,之後他的積木散了」,這和成人逼他重複一句「因為你搶人東西,所以你弄壞了別人的作品」,學習上的位置很不同。
如果孩子在這個位置一直否認、只肯說「不是我」,我會把「先穩住事實」獨立處理;可延伸看:孩子做錯不承認怎麼辦:穩住事實與修復流程。
不要太早問「為甚麼」
「你為甚麼要這樣做?」是成人非常自然的一句話。
但如果孩子仍然在防衛,「為甚麼」很容易被聽成:
請立即為你自己辯護。
於是我們很快得到:
「我只是想玩。」
「我不是故意。」
「他也有。」
這些話不一定是假話。
如果孩子長期停在「都是別人的錯」,則不只是這一次事件的重建問題,可以再看:孩子一直說都是別人的錯:怎樣練習責任語句。
所以我通常不需要和孩子爭「你是不是故意」。我會把意圖和影響分開。
例如孩子說:
「我只是想拿那件積木,我不是想弄散他的東西。」
我可以先承接:
「我知道,你本來想拿的是那件積木,不是特意想把他的作品弄散。」
再繼續:
「你原本想做甚麼,和最後真的發生了甚麼,是兩件都要看的事。」
這對我很重要。
承認孩子沒有惡意,不等於取消他的責任。
同樣,孩子做錯了一件事,也不代表我要把事情升級成「你是一個壞孩子」。我會盡量留在行為上:發生了甚麼、影響了誰、現在要怎樣處理。
看見影響,不等於逼孩子表演同理心
很多成人喜歡問:
「如果你是他,你會有甚麼感受?」
孩子很快便會答:
「不開心。」
答案完全正確,但有時也只是標準答案。
我反而更常帶孩子回到真實現場:
「積木散了之後,你看到他怎樣?」
「他還有沒有繼續和你玩?」
「之後他去了哪裏?」
我想讓孩子重新讀一次事件:
我做了一個動作,然後另一個人的狀態變了。
對年紀較小、社交觀察仍在發展的孩子來說,這一步尤其重要。
我自己近年在工作中也較常遇到一些孩子:他其實知道事情不妥,但不太懂得把「自己的行為—對方反應—關係變化」完整講出來。這是我的現場觀察,我沒有足夠證據說整代孩子的能力正在倒退,因此我只把它當成實務上需要留意的支援需要。
到這一步,我才會問:現在可以做甚麼?
當孩子已經可以說清楚大概發生了甚麼,也開始看見影響,我很常問一句:
「事情到了現在,我們要做甚麼,才能使大家都好過一點?」
我很少把答案直接限定為「你現在去道歉」。
因為真正的修復可以有不同形式:道歉、幫忙重新整理、問候對方、把弄散的東西一起砌回去、重新示範應該怎樣拿玩具,或者想一個下次可行的方式。
界線仍然由成人守住。
例如,我會清楚讓孩子知道:未經同意伸手搶別人正在使用的物件,並把對方的作品弄散,這件事需要處理。
但在這條界線之內,我希望孩子也參與回答:
「我現在可以做甚麼?」
這個位置和「因為大人叫我,所以我說對不起」很不同。
有些孩子不是不想道歉,而是不知道怎樣說
這也是我近年很常遇到的情況。
孩子已經知道自己做了甚麼,也看得出他想把事情處理好,但真正要走到對方面前時,只剩下一句:
「Sorry。」
甚至講到一半便停下來。
我不會單憑一句話短,就判斷他沒有誠意。
有時候,他欠的不是態度,而是語言組織能力。
這時我會先把他剛才已經講過的內容整理給他聽,例如:
「你剛才說,你很想要那件積木,所以直接伸手去拿;之後他的作品散了,他很不高興,也不想再一起玩。你說下次會先問,如果他還在用,你可以等。這些其實都是你剛才自己想到的。」
然後我才會問:
「如果你現在要跟他說,你想怎樣講?」
如果孩子需要,我會示範,再讓他用自己的說法練一次。
我想做的是替孩子搭語言的鷹架,而不是替他寫一篇認罪稿叫他背。
一段修復說話可以包含幾個部分,但不必每次都像背格式:
- 我剛才做了甚麼;
- 對你造成了甚麼影響;
- 我願意承擔;
- 我想怎樣修復;
- 下一次我會怎樣做。
如果孩子希望對方原諒,可以提出。但另一個孩子沒有義務立即說「沒事」。
修復不是逼受影響的人立刻消氣。
有些事件真正困難的是關係已經受傷,而不是欠一句道歉。這類情況可延伸看:孩子取笑隊友怎麼辦:從一句道歉走到關係修復。
「下次不會」還不是一個計劃
到最後,很多孩子會說:
「我下次不會了。」
我相信他那一刻可能真的很想做到。
問題是,下次自由活動時,他又看到一件自己很想要的玩具,那一秒應該做甚麼?
所以我會再問得具體一點:
「下次你又很想要別人手上的東西,你準備怎樣做?」
最後最好可以變成一個很簡單的行動腳本:
如果我很想要別人正在用的玩具,我先停一停,開口問;如果對方還在用,我就等、選另一件,或者找成人幫忙。
這比「我保證不再犯」實際得多。
我以前亦另外整理過這個位置:管教不是叫孩子保證,而是幫他設計下一次。
而且對話結束後,我仍然會看。
真正的驗證不是孩子在我面前講得多漂亮,而是回到活動之後,相似情境再次出現時,他有沒有開始做出不同選擇。
真正的終點,不只是一句「對不起」
我之所以一直重視這套處理方式,並不是因為某一次孩子道歉得特別漂亮。
而是多年兒童服務工作中,我看過一些更慢、更大的變化。
我曾經接手過一個託管班,孩子之間幾乎天天都有衝突。成人如果每天只是處理「誰對誰錯、誰要被罰、誰要道歉」,其實非常疲累,而同一類事件仍然會再發生。
當這些部分慢慢做得比較穩定——孩子比較願意說發生甚麼、比較懂得讀別人的反應、做錯後知道可以修復、下一次有替代做法——我看到的改變並不只是一個孩子少犯一次錯。
一些原本天天衝突的孩子,後來可以一起坐下來玩玩具,慢慢成為玩伴。孩子之間的社交氣氛改變了,交友關係也有改善,整個服務的秩序亦變得較容易維持。
這是我的多年實務觀察,不是我可以拿來聲稱「研究證明這個流程一定有這個效果」的實驗結果。
但它令我一直相信一件事:
修復能力,本身也是一種秩序能力。
規則當然重要,界線也一定要有。
但如果孩子只學會「不要犯規」,卻沒有學會衝突發生之後怎樣理解、承擔、修復和重新回到關係,成人仍然要一次又一次替他處理同一類人際破裂。
真正較穩定的團體,不只是「大家都怕犯規」,而是孩子慢慢知道:
- 衝突發生,不等於關係完結;
- 做錯事之後仍然可以承擔和修復;
- 被別人影響,可以用方法處理,而不只有報復和排斥;
- 承擔一件錯事,不等於自己就是一個壞人;
- 修復之後,可以重新回到群體。
這不是一套固定話術
如果要把整篇文章濃縮成一張流程,我大概會這樣整理:
先降低壓迫感
→ 讀孩子的防衛水平
→ 讓孩子重建事件
→ 分開意圖與影響
→ 讓孩子參與修復
→ 需要時提供語言鷹架
→ 把「下次不會」變成具體行動
→ 回到真實情境再看
但我不希望這變成另一張成人拿着逐題審問孩子的清單。
這套做法最重要的,始終不是某一句「正確話術」,而是成人是否真的帶着這個立場進入對話:
我會守住界線,也會要求你面對影響;但我不需要先把你逼到只能自保,才叫做負責任。
這也是我多年工作後,對「孩子做錯事後應該怎樣談」最深的一個理解。
真正值得建立的,不只是孩子會說「對不起」。
而是一場他不需要靠否認、說謊、推卸或僵住自己來保護自己,仍然有能力面對責任的對話。
常見問題
孩子完全不肯說,是否應該一直問下去?
通常不是。若孩子仍然高度緊繃,只是不斷說「不知道」「不是我」或完全沉默,我會先判斷他現在是否仍忙於自保。繼續追問未必會得到更多真實資訊,有時只是把防衛推高。一般日常事件可以先降低壓力、縮短問題,甚至稍後再談;如果涉及安全、嚴重傷害或正式調查,則應按相應程序處理,而不是只靠這套對話。
孩子一直說「我不是故意」,還需要承擔嗎?
需要,但不必和他爭辯意圖。我會承認「你不是想弄傷/弄壞」,然後再看「最後實際發生了甚麼」。沒有惡意,可以是真的;別人受到影響,也可以同時是真的。
孩子拒絕說「對不起」,是不是代表沒有悔意?
不一定。有些孩子仍在防衛,有些孩子知道自己想修復,但不知道怎樣組織說話。我會先看他是否理解自己的行為和影響,再決定需要的是時間、語言示範,還是其他修復行動。對方亦沒有義務立即接受道歉。
甚麼情況不適合把重點放在這套修復對話?
當事件涉及明顯身體傷害、持續欺凌、報復風險、兒童保護、涉嫌虐待、嚴重暴力或需要保存證供時,第一步應該是安全、保護、記錄和正式程序。可延伸看:孩子在活動中攻擊人怎麼辦:第一步是安全。
方法與研究背景說明
本文主要整理自作者多年兒童及團體工作中的實務經驗,並非一套經臨床試驗驗證的固定治療程序,也不應被理解為用來取代機構程序、兒童保護評估或正式調查的方法。
文中若干做法與既有研究方向相容,包括修復式實踐(Restorative Practices)、支持性及開放式兒童訪談、Motivational Interviewing 中降低對抗與反映式聆聽的精神、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的 autonomy support、社交技巧訓練中的示範與練習,以及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if–then plans)。這些研究可以為部分做法提供理論或相鄰證據,但不能據此聲稱本文整套流程已被研究直接證實。
遇到涉及明顯傷害、持續欺凌、兒童保護、涉嫌虐待、嚴重暴力、需要保存證供或正式調查的情況,首要工作仍然是安全、保護及依照相關專業程序處理;本文所談的是一般兒童服務及團體活動中的日常行為事件與修復對話。
延伸參考資料
這篇文章以我的多年實務經驗為主,以下資料只用來交代理論背景與證據邊界,不代表研究已直接驗證本文整套流程:
-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Promoting School Connectedness Through Restorative Practices. https://www.cdc.gov/youth-behavior/school-connectedness/restorative-practices.html
- Meta-analysis of the effects of two interviewing practices on children’s disclosures of sensitive information: Rapport practices and question type. PMID: 33454643.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3454643/
- Breitwieser, J., & Reinelt, T. (2026). The effectiveness of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 in children: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PMID: 41784001.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41784001/
-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Application: Education. https://selfdeterminationtheory.org/topics/application-education/
作者經驗說明
本文整理自我多年兒童服務、託管班及團體帶領中的實務經驗。文中的積木情境為多個常見服務場景重新組合而成,不對應任何單一兒童、機構、日期或事件;對話示例亦是教學重構,而不是逐字個案紀錄。